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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 you love me?)

形同#1-4

中原跨坐着沙发靠背,给一把17式的格洛克换弹匣,动作比过去更流畅了,指尖一勾,半个手掌一推一送,连手腕子都不必动用。太宰就躺在这张沙发上面,一仰头正对着他线条冷冽的下巴颏。“你回来多久了?”嗓子有些哑,睡得,眉心一点被扰了清眠的倦意和怒意,却不是对他。

“没多久,俩星期。”中原简略一答,轻扣了下扳机,保险是击针锁定的,这一下便被解开了。他把枪口对向太宰,表情冰凉凉,比一个口型:Bang。当然不是真开枪。姿势缘故,他一只脚踩在太宰胸口,并没有什么重量。太宰伸出手,摸一摸他盈盈可握的脚踝,再往上,摸到被紧身皮裤严裹的小腿肚。“欸,让我走。”

太宰乖乖地放手了。中原收回腿,掏了烟出来叼着,还来不及点,楼下传来枪声,紧接着玻璃窗碎掉了一块。他转着手枪到窗边去,迎着风和被划成多边形的蓝天,一跃而下之前忽又飞快地扭过头一望,瞳清眸亮,惊鸿一瞥都比不上。太宰担待了这一望,忍不住闭上眼睛,心动得很隐秘;虽然隐秘,毕竟也是真情实感,藏起来得费费力气。

当下有人闻声闯到屋子里,他反应迅速,挺腰向前一躲,堪堪避过飞来的踢击。“喂,活死人。”国木田每天给他的绰号都是新花样,太宰装模作样地作捧心状,以示很受伤。“下面怎么回事,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我也是听到枪响才醒的呀。”听上去可无辜了。

国木田横横竖竖扫了他好几眼,疑虑尚在,可惜没瞧出破绽,又走到窗户边往下瞅了瞅。追中原的那拨人早就随他散了,只留下惊慌的路人,不远处还有几个正向这边赶来的警察,估计等会儿要上楼来问证词。“给你一个选择。”他努了努嘴,看似凶神恶煞,其实敛着体贴。“留在这里扫玻璃,或者追出去看看。”

太宰当然领会他体贴,翻身起来就出门了,为避条子耳目,走的侦探社后门,直通一个暗巷,巷子出去是马车道。他的手机装在风衣口袋里,设了震动,恰好在他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抖了一下,蛞蝓先生说:我搞定了,然后又抖一下,是问:你在哪?曾经他们有过大概成百上千条的信息记录,如今只剩这两条灰白色的小气泡,孤零零地挂在屏幕前。太宰短暂地感慨了一会儿人是物非,又短暂地感慨了一会儿白驹过隙,倒没多少特别的悔意。世界之大,生命之长(他竟然也知道生命之长),中原中也实在没什么可稀罕的。“我就在你刚才祸害的现场……附近。”他如此回复,说法欠抽,估摸自己被找到的几率一半一半。

 

中原命中了找到的那一半,这也没什么可稀罕的,不过是靠白驹过隙里残存的一点儿默契。这种默契不用脑子,属于中原擅长的直觉范畴,太宰有时候看不起他像个感觉动物,而有时候又确凿喜欢他像个小动物。比如这会儿,用两根手指头拎着烫过的杯沿喝酒的时候,太宰知道他不是真拎着,只是虚晃晃地碰一下,酒杯是因为异能飘起来的,在人前要打个幌子。怕烫,怕眼光,都是小动物的习性。

这是他们在战后头回一起喝酒,太宰脸皮比较厚一点,态度堂而皇之,但中原不行,尴尬,估计还惦记着暌隔四年重逢时在太宰那儿受过的委屈。尴尬他就不往太宰那边看,光埋着头喝,杯子是烫的,他不太敢拿嘴去碰,就后悔起怎么点了个热烧酒。他太好懂了,太宰差点要笑出声,还好憋了下去,否则这酒今天是没法喝,要改成干一架。“你先喝我的。”他点的是冰啤。

“……你干嘛啊。”换是换过来了,但中原有点讶异,以前的太宰是不会体贴人的。“真不像你。”他握着杯柄喝太宰的酒,喝得无比自然,连唇印子都跟太宰印在同一块。

“我也不知道,跟别人学的吧。”太宰坦荡地接下他考究的视线,还用过去那个姿势托着下巴。现在可以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了,两周前。”

“一回来就被追?”

中原咽下一大口啤酒,喉结滑了一个和颈圈亲密接触的弧。“任务。”

前段时间他出差,仍然是西方,靴子底下三角形的金色小岛,北窗高卧的好去处。森鸥外意在给他一场偷闲旅行,日程并不繁重,他待了一个多月,回国差点不会讲日语了;接着又是紧锣密鼓的本职工作。有意思的是,闲下来的那阵儿里,他成天游览观光一夜情,从没把太宰捡起来过。然而一踏上故土开始日常生活,无论多忙,关于太宰治的念头总能从他皮下心上不知哪来的那么多不防备的旮旯角里探出蛛丝马迹,然后潜滋暗长,然后与日俱增。他有太多应当直面太宰的问题,逃避不是办法,他明明懂的,可就在刚才,太宰在他身边落座的那一瞬间,他又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逃避。

“任务途中你还来找我。”太宰把握住他面前那只烧酒瓶,尚且温着,正衬了他掌心终年彻骨的寒。“中也,这也不像你呀。”

中原手里的冰扎啤已经下去了一半。听说酒精软化血管,不知是真是假,但软化心防多半是真的。何况太宰还那样喊他。“真他妈混蛋啊——你以为我愿意找你吗?”他猛地扭头一瞪,挺凶狠的,等碰到太宰的目光了,又不光是凶狠。“我只是……”他总不能说我想你。

太宰看着他,没说话,这种时候,不说话总是对的,他们之间的雷区太满,不需要更多拙劣的俏皮话带来更多的错以为。战争拖长了一切错综纠葛,只好放到和平年代来解决,如今他们面面相觑,端得不够好,笑也不漂亮,一时仿佛都恨不得对方被当初的飞火流弹打死了。只不过中原是真的恨不得太宰死——就差买块地再挑块墓碑给他送去,太宰却不是——毕竟完美自杀才是符合他审美标准的happy ending。他现在看中原,除了眼光要比十六岁时下流一点,并没有叛变和敌对祸延而来的多余区别。短短二十来年的人生,他五行差不多修满了,只缺深情厚意;又因为他做了个好人,这种薄情终究害人害己。

 

才且金乌西沉,时间过早了,酒也喝不愉快。中原还清醒,吊了一线欲泄未泄的恶气随便找借口走了,背影有些狼狈,近似落荒而逃。太宰目送他离开,不能表现得太惋惜,其实也并不惋惜。是他自己说中原中也没什么可稀罕的,走了倒好,会走的就更没什么可稀罕的了。他继续坐着,给自己点了另一杯啤酒,还有一些吃的,中原拿嘴唇沾过的那一壶酒还在旁边,他一口不动。

他的风衣一进店就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太宰中途想起要看看手机,掏出来才发现好几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中岛敦,饶是他处变不惊也愣了一下,赶紧回拨过去。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去久了,他神经不似从前那么紧张,听到对面还有声响就松了气:“敦君,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敦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稳定:“明明是太宰桑你不接电话比较吓人吧,我和芥川先生都打算下河捞你了。”

“什么啊,只是没听见而已。难道国木田君专门派你来抓我回去吗?我又不是小孩子……”太宰玩着烤串吃完后剩下的竹签,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你和谁?”

他们可不认识第二个芥川。敦开始一五一十地跟太宰交代自己是如何在横滨街头迷路(“你不是跟着委托人去人家里问情况了吗?”“我是去了啊!回来就找不到路了,您知道我又不太会用手机……”)、杵在马路中央拨求救电话时又是如何被恰好路过的芥川从飞驰而过的货车前方拽了一把、最后演变成两人肃肃相望默默无言的情形的。他已经打通过国木田电话了,所以还不算着急,面对芥川才是让他手足无措的头等大事。“我不知道您现在有空没有,不过国木田先生说他在社里等修理工走不开身——我们有什么东西坏掉了吗?——让我联系上您之后一起回去……”

太宰提起外套,向桌台后的老板娘招手,示意结账。“你人在哪里?”

敦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转头就问,“那个……我们这是在哪里?”

芥川掩着嘴咳嗽,双眼一敛一抬,墨色两深潭,盯了他半晌,嘴角似乎有点松动。他伸手,要敦把电话给自己。“久违,太宰先生。”他不比敦轻松到哪儿去。自从敌对关系浅淡了,他的恨也被迫转变成了另一路数,不能轻易拿出来给谁同情。“这边是在……”

 

太宰趁付钱的工夫去向老板娘混了个脸熟,顺利借到了停在店屋后头那辆丰田小花冠的车钥匙,开车往芥川说的地方接人。城市渐渐沾染稀薄的夜色,交通灯、路灯与霓虹灯交织,光怪陆离,一遍一遍扫过他过分姣好的面容。他途经鹤见川,听见水流潺潺,心生打偏方向盘一头栽下去的妄想。换作几年前的少年心性,他这么想到了,可能就会这么做了。但如今不行,前方还有人在等他。责任让他慢慢变老了。

 

敦站在街边一处显眼的广告灯牌底下,姿态甚是乖巧,背景尽处露出海湾大桥的一隅,车水马龙流过他身遭。乖巧归乖巧,给人的印象却白得招摇,时不时有从旁经过的路人匀来余光打量,以为自个儿遭遇了一个少年形态的横滨玛丽。太宰打老远就望见他,把车掉了头停到他面前,摇下车窗,喉咙里滚着金平糖——“小姐,约吗?”敦平常被调戏惯了,然而这么直白的还是头一遭,小脸刷地一红,期期艾艾的,说太宰桑您别闹了。他这样配合地害着臊,让太宰心情有点好,回去路上甚至提了提芥川:“怎么,刚才你师兄没欺负你吧?”

确实算起来,芥川还真称得上是他同祖同宗的师兄。敦拿手捂着鼻子(老板娘的车香水味儿太重,不适合敏感的野生动物生存),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在后视镜里为难地盯着他们共同的老祖宗。“您别这么说,芥川先生人挺好的。”

太宰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人好的?”他是那种欣赏花瓶时会把自己变成花瓶的人,跟敦说话的时候,语气也自动变成了小孩子。

“等您的时候他教我用手机地图呢,后来估计您快到了他就走了……冒昧问一句啊太宰桑,您以前究竟是做过什么才能让芥川先生这么讨厌您?”

这个问题来在一个红灯之前,太宰被呛得一晃神,差点没踩稳刹车。“……不,没有,我真没做什么。”最后刹是刹住了,可惜晚了一点,跟前面的车屁股贴了个亲密无间。“敦君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好过分,我也是会伤心的啊。”

敦撇撇嘴,不明白撞别人车算是哪门子的伤心表现。不过他心地善良,一头可与之谋皮的小老虎,看穿了什么也只是放在心里,不会轻易揭穿。他开始跟太宰抱怨委托人难搞,本意是要换开话题,结果抱怨着抱怨着就成了真的。在他这个年纪,善解人意的品质尤显可贵,随便流露一点点,都能勾一勾人心头怜惜。

他们堵了好一段路,回时天光近暗,星色依稀闪现。国木田等候多时,到侦探社楼下来接,倚在路灯影下像一只长身孑立的鹤。太宰探头跟他小声交谈,说敦在后座睡着了,但自己等会儿得去还车。于是国木田了然地点点头,打开车门把敦从车里捞出来,动作极轻,不扰睡者清眠。太宰欣赏了这个精彩的公主抱,思及这下国木田腾不开手来揍他,简直想立刻拿出手机拍照留念,转念又想到——国木田空不出手,但他还有腿啊!——便迅速作罢。他将车往回开,仿佛恋恋不舍,眸底仍弥残一星温柔。有一瞬间,确实有这么一瞬间,他生出一种自己可以抛却所有过往、自此刻起好好活下去的错觉。

 

然而世上总有错觉不过是错觉的道理,冰雪聪明如太宰怎会不深谙,只不过谅是他聪明,也避不开恣意错觉惹来的报应。当天晚上他没有睡好,浑浑噩噩地做梦,不梦别的,就梦那些号称可以抛却的过往。哪怕做梦他都拎得清轻重,先梦重的——这里的重并不跟重要完全划等号,界线很简单,被他施过承诺的那些就算,比如芥川,再比如红发抢眼的那个谁;后梦轻的——他自己都惊讶了,原来中原中也被他的潜意识放在这一挂里。他心知自己什么样的一个人,担不起对谁承诺什么,偏偏不长记性,许了这个当严师、又应了那个做良人。除了中原中也,只有中原中也,跟他磕磕绊绊多少年,不图(也不稀罕)他情真,更没向他要过只言片语。——难道正所谓生命中毋须承诺之轻?

太宰睁开眼,歪过脸看床头闹钟,凌晨三点。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他睡前搁在被子外头的胳膊一片凉意。他抬起手,就着钟盘指针荧荧夜光,手指虚拢地握了一握。这样的握力气太柔,抓不住日月如梭,也讨不回某些他命里早早错失的人事物,但似乎恰好填得进一只瘦削硬实的脚踝骨——嗯,就是他下午时候耍流氓摸过的那一只。

 

敦手头的那个委托拖拖拉拉了几天,临到周末总算办妥,还拿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酬劳。这是他入社以来第一个独立完成的委托,福泽借太宰之手对社宠表示了赞赏,只抽了报酬的三成,剩余的都归了他自个儿。小老虎腰包充实,连腰板都硬朗几分,满面红光地到女校门口接镜花——仗一打完,社里就出钱送小镜花读书去啦(乱步:社长你真的是把人当孙女养,我伐开心),正好赶上做第二学期的插班生。学校是寄宿制的,每逢周五由敦和另一个不轮班的去接。今天的陪同是太宰。在校要求统一穿制服,镜花当然也穿,时间一到,清一色的水手服上衣和及膝裙大股大股地朝外涌。太宰头一次接人,敦又不够高,放眼望不了全貌,两个大男人死活寻不见一个小姑娘;最后还是镜花先找到他们,据说是“闻到了敦君手里的草莓可丽饼的味道”。环境养人,上学大半个月,她眉目开朗不少,眼底不积郁了,见到太宰也不往敦的身后躲了,被逗两句,还敢小小声回个嘴,神气敛一水儿天真乖俏。太宰看她出落得像样子了,心里头是高兴的,高兴之余又有点感触。到底还是年纪小。

不远处的人群中杵着个熟面孔,一身不常见穿的休闲西服,鼻梁上还挂了大框眼镜做伪装,仍然没逃过太宰慧眼如炬。“哟,梶井,好巧,你怎么在这里?”他逆流而上,哥俩好似地挂着人肩膀,实则已经把手伸进对方口袋。“天气好,炸学校?”

“我来接我外甥女。”梶井冷静地看着他缴械自己兜里的那只柠檬,不为所动。“——那是真的,不信你咬一口。”

于是太宰真咬了一口,果然不假,酸得他满脸苦相。“你还有外甥女呢,你外甥女知不知道你干这行?”

“我姐的孩子,平常不见面的。”坊间盛传梶井对中原箭头粗壮(莫怀疑内部八卦渠道),还盛传中原对太宰旧情未泯,既然真相的第三方并不在场,那么现下他俩每搭一句话,都像在为一座捕风捉影的桥梁添砖加瓦。“前辈对我这些事有兴趣?”

太宰巧笑倩兮,连声说没有。值得他开口过问的只能是更有意思的事情。“我说,前几天×街那边的爆炸,是你干的?”

梶井立刻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看他那个神色凛然的样儿啊,太宰都快以为自己不小心捉了人家奸了。“那跟你们没有关系吧?实在想不到你会出于什么私人目的——啊,难不成,果然那天中原先生是到侦探社去了?”

他回答里的恍然听上去心安理得,令太宰横生烦躁。“又没说这回事,别转移话题好不好。”教他被迫想起那个惊鸿一瞥。“我就好奇,什么事情让你们搞这么大阵仗。”

梶井嗅到一点端倪了,从容了,跟他嬉皮笑脸:“这个不能说。”

太宰不刻意地端着。“这个不能说,那什么能说?”

“嗯——中原先生今晚相当特别的去向我倒可以透露一下,但我总不能白告诉你……”

“我知道这个干什么。”说完两秒,他又改口了,“别拐弯抹角。”

梶井不比他,坦坦荡荡:“我想要你们那个医生的电话号码。”

“与谢野小姐?”太宰一愣,嘴角还没勾上去,眼尾先弯起来。笑得这么真,好难得一回。“你怎么就喜欢上她了?”

“你管我呢,给不给啊。”

“给给给。”太宰摸手机,没心没肺地把队友卖了,顺便存下了梶井的电话。“你说中也晚上在哪儿?”

“○街那家酒吧,你去过吧?……我估计你去过,没去过也肯定知道。”

“……我知道是知道。”他的惊讶摆在脸面上,“但那是一家——”

 

与此同时,黑帮休息室,球桌旁,广津一边搭着自家干部的话茬,一边把手头这一杆子戳了下去。“不,中也君,我不跟你去同志酒吧。”看得出他是晃神了,斗转星移歪了道儿,黑球堪堪擦了个边,将落未落地停在洞口。“半百的老头子了,你不嫌弃,我还怕人家觉得我有吃嫩草的癖好。”

中原不恼,笑一下,又摸摸自个儿的脸,“我这还叫嫩?”

“嫩!中原先生你才二十三呢。”立原被广津这个失误白白送了一个七分,活泼得嘴都抹了蜜。“我们组里几个姑娘都说你,大众情人。”

“欸,别提了啊,太宰在的时候,这个称呼轮不到我的。”他站起身抢了立原的杆,将那个白送的黑球打进去了,又半倚着台桌给杆头上巧粉,趁机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遭,然后换了一种笑。“要不你跟我去?”

立原浑身过了电似的,头皮发麻,话都不会说了,拒绝只能连摆手带摇头,顺带退后三米远,仿佛中原是在劝他吸毒(不过,要真是劝他吸毒的话,他没准就答应了)。中原咋了咋舌,后手一甩,总算是恼了。“妈的,不就去个酒吧,看把你们一个两个给怂的。上次不也有一回任务要去吗?那个谁——”他环顾四周,没找见要找的,就问:“咦,梶井呢?”

角落里有个女声风清朗朗:“梶井君下午请假。”

中原偏了偏脸,跟樋口一叶递来的视线撞个正着。“我知道他请假。”就是跟他请的。他一时忘了。

樋口被他盯得局促,后悔多嘴了,忙把头转回另一边去,接着跟身旁的银讲话。她今天没有出勤,穿一套仿小礼服裙,外面披件西装外套,看上去得体又端庄;头发一如既往高高挽起,溜下短暂一截雪白后颈,能耀半边厅堂。

但中原不会看她这个。“喂樋口。”他摆好架杆,弓下身去瞄准一个红球,腰身陡然塌陷,教人企图用目光接住。“你家上司呢?”

“您问芥川前辈……?前辈他……”

她没把话说完,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说曹操曹操到了。“请问,呃……”芥川顿了一顿,显然有点不适应这个全场都朝自己行注目礼的状况。但毕竟是太宰教出来的,遇事最会端了。“我来找樋口。”

樋口忙不迭地喊到,手举得高高的,像个小学生。中原伏在球桌上,偏头看他一眼,眼神被光线打柔,“芥川,你晚上有空没有?”话音跟着那只球一同落了下去。

樋口在后头拼命给芥川打手势,两手放到胸前比划一个叉——没空!我们没空!可惜芥川没看懂。“有。前辈你什么事?”

 

由此可见,两个小时后的眼下,中原带着芥川、太宰带着敦,四个倒霉鬼在城里著名的gay吧成双成对地狭路相逢,实则是有多方面的复杂原因的。被生拉硬凑拐来的小朋友们(芥川估计不知道,自个儿在那对旧搭档眼里头,二十一岁也是小朋友)何其无辜,不明就里的中原何其无辜,就连四人里居心最称得上叵测的太宰,也被这旧情见面拖家带口的情形震得有点恍惚,舌灿莲花都成了摆设。开场白是念不了了,只好以无言斗法,中原瞪眼睛的样子像一只脾气差的斑羚羊,眼尾飞扬跋扈,偏偏瞳清眸明,太宰跟他斗着斗着,冷不防被电到一下,视线不小心就放柔了。

芥川和敦愣愣地杵在边儿上,被迫面面相觑,身高相抵神情相似,给别人看了还以为两小无猜;不过这一黑一白,配合氛围和气场,更像两小无常,脸上一个写:你可来了,另一个写:正在捉你。他们身旁经过了才成年的小高中生,经过了挂牌鸭子,经过了眉清目秀人畜无害的野生MB,无一不谨身而行侧目而视,看到太宰是一眼,看到中原了,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用这两眼看清了二位神仙各携眷侣,只好忿忿地挪着步子朝前走。中原最经不起这样的眼光巡礼,差点要去抓旁边芥川的手,又意识到太宰现在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分开以后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渐渐习惯自己身边有另外一个伴。

他卯着劲儿扬起下巴,想看上去刻薄一点,后颈子都卯酸了,“哈,好嘛,冤家路窄。”话末附上一笑,他擅长的、非常坏的那种,勾魂摄魄尚可,泯不了什么恩仇。“你带小孩子来这种地方,行吗?”

太宰没吭声。小老虎只能硬着头皮自证清白:“那个,没有,我已经成年了……”就是脸长得小。

中原一脸不信。芥川帮着解释一句:“他今年十九。”一说完发现其他三人全都盯住他。“……干什么,我看过资料啊。”

中原扭头问敦:你真十九?敦扭头问芥川:什么资料?芥川扭头问太宰:您不知道?太宰模棱两可地答知道,耷着脑袋看地板,心想我的鞋擦得真干净。他跟中原一样,此行不为寻香猎艳,明白有人作陪的好处,至于为何捎上的是敦,自然别有用心。他确实知道敦的年纪才敢带他来,但却为此内疚了——毕竟事到如今,能让他真心惦记的人实在不多啦。

中原向敦有一茬没一茬地搭了两句话,被这孩子支支吾吾的性子憋得不行,视野散了一散,瞥见正低头看鞋尖的太宰,神色孤寂寥落,陌生熟悉与众不同。太多年没看见过了,他都快忘了他也会有这种表情。“喂。”可他再也没有立场独占这个表情了。一想到这里,中原徒生烦躁,从而语气不善:“你是不是带他来玩的?……要玩就去玩,不要挡路,我们还有任务——”

“不是。”太宰打断他,“不是来玩,我是来找你的。”他专门挑了跟那天喝酒时相同的字眼,一抬脸,又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翩翩老少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傻就是伤人,中原在战场上可以跟太宰光明正大地战个三百回合(虽然太宰差不多第三十回合就得趴了),却始终学不会如何在私底下对他也一贯潇洒。好歹也是从里世界扎根抽芽长成的一名威风凛凛的矮个子黑骑士,身骑桃花马,腰佩桃木剑,粉身碎骨全不顾,只怕太宰不要脸。“……我们换个地方聊。”太宰不要脸就罢了,他自己是断然不肯在后辈跟前丢面子的。

太宰耸耸肩,说听你的。然后把敦拉到一边,如此这般吩咐他不要乱跑,又问他身上钱够不够。敦拍了拍下午才鼓起来的荷包,目光坚定:您借多少?

太宰痛心疾首,“敦君,我在你心里就这个形象啊?”说完他转头看看中原,后者正交代芥川盯紧目标所在,边交代还边帮人整一整衣领子——怎么我在的时候就没见你俩关系这么好?“钱收好,我不要。这里乱,你一会儿跟着芥川,他有钱,想喝什么让他给你买。”

敦茫然地点点头,快搞懵了,既想问你怎么知道他有钱,又想问为什么我非得找他买喝的。经过深思熟虑,最后他决定,纠结一下,自己到底喝什么。

 

要换地方聊的两人拉拉扯扯地穿越舞池,吧台边一个美艳的娘炮冲他俩不带停地眨巴眼,面部肌肉拥挤,估计打过针,媚眼抛得不容易,要误会成一炮之交的寒暄。果真都误会了。太宰平常抱得更多的是女人(尤其有夫之妇,好一个横滨James Bond),理直气壮地质询中原:你什么时候开始好这口了?中原气得眉毛要竖起来:你他妈才好这口呢。他自己长得这么好,怎么肯在这种方面屈尊。“你少看不起人了。”

他佯装打了那么一拳,太宰也佯装那么一躲,结果阴差阳错,佯佯成真,中原的拳头实打实地砸到太宰的鼻梁上。力道不大,但痛觉毕竟是相互的,感受到的那一瞬间双方都怔了。原来他们还是高估了彼此,高估过去相契,没有什么东西会连时间都消耗不起。

“靠,中也,你这是真恨我。”太宰揉着自个儿鼻子,时不时吸一下,生怕有血掉下来。他瓮声瓮气地说话,声音都听不出是他的了,其中的轻描淡写倒格外清晰。

中原拉不下脸来道歉,也没法放着他不管,一屁股坐在身后的高脚椅上(踮了踮脚才上去的),身体前倾,两手撑着双腿间那一块椅面。“喂,不至于吧你。”他本想说你躲什么呢,却发现找不到太宰不躲的理由。他快要生自己的气了。“给我看看。”

太宰顺从地放下手,矮一矮身,凑近了给他看,没什么异状,除了鼻尖一点红,出现在这张不会老的脸上,是小孩子气的讨喜。中原喉咙发紧,觉得心脏被谁一手拿捏,快要握碎了。相持一阵儿,太宰突然说,不是吧中也,你真的打算就看一看啊。中原如梦初醒,大骂一声“我操你——”,骂到一半不骂了,太宰的嘴唇把剩下的全堵下去了。

 

他俩在这头打得火热,那头的小朋友们气氛十分紧张。芥川听中原的话,拣了张邻近的桌子,盯任务对象在的小卡座。敦呢,敦听太宰的话,芥川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芥川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下,倒也知道保持距离,挑芥川对面那把椅。他坐姿矜持,腿并得拢拢的,双臂笔直,半个后掌抵住膝盖,嘴边还挂了一个力不从心的笑,教人没法责难。芥川维持着那副病怏怏的臭脸,看似不为所动,僵了许久,最终冷言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他以为敦这种小动物,是凶一凶就会被吓走的。

可谁听说过老虎会被人吓到。“太、太宰桑不让我乱跑。”说完他掀起眼观察芥川神情,怕一个名字就触到对方逆鳞。“要是你不高兴,我坐远一点呗……”

芥川一手搭着桌沿,指头像跟桌面有血海深仇,“你是不是没来过这里。”他这人没有疑问语气,由骨到皮都是冷,曾经只为太宰治颤涌的那颗滚烫心脏,如今也不太会热了。“你这个样子,不让你乱跑是对的。”

敦刚想问:我这样是哪样啊,就见芥川把盯着不远处的视线猛地一收,头一埋,压着声音命令:你离我近点。敦云里雾里,朝他边上靠了靠,手从膝盖挪上桌了,还是矜持。芥川又说,再近点,边说边拿眼角注意着目标动向,陡然手背一热,低头一看,敦的手覆在他手上。他的病态在方方面面都有具现,平常抵触别人的体温,这一次偏偏毫无预警。“……我没叫你碰我!”他不能闹出动静,罗生门受到他的压制,只能没什么威胁性地圈住对面人虎的脚踝。

“欸?啊,对不起,可是——”道歉归道歉,敦手下不见松,反而得寸进尺擒住了他腕子,“师兄你怎么这么瘦?”

芥川差点起了杀心:“——你叫我什么?”所幸那边仍在四处打量,半晌才似乎放下了戒备,开始拉动卡座的遮帘。几乎与帘子拉紧的同一时刻,他把手从敦的掌握中脱出。

敦愣了一下,手指还停在那个握的动作,像个耐人寻味的挽留。“师兄?”

“我允许你这么叫了?”

“没,没有。”敦把手收回来,抵在嘴唇下面。他的天真太诚恳,找不出破绽。“我擅自的……”

芥川定了定神,绝不承认自己接连两次被惊到,以给中原发短信的为由埋下头掩饰,短短一句目标已接头被他反复修改了十来遍。“以后不要再这么叫我。”他不需要再跟任何人有这样的亲密关系。

敦应声说好,心不在焉地,还在回忆芥川那一段脆弱易折的手腕。他们打过那么多场,芥川擅远他擅近,少有完全正面交锋的时机,竟不知道他的劲敌原来单薄得像个……像个女孩子。要是在船上那会儿,在近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岂不是,岂不是——

“怎么了?”芥川看他如临大敌,不自觉地跟着凝重起来,意识到了又开始批判自己作风有问题。

“没事,就是突然感觉——”他以前还怕他呢,“您也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现在岂止是不怕,他简直觉得芥川太好玩儿了。

芥川撇个嘴,被敦这么说,他显然是不高兴的。可他从来一副样子,高不高兴看上去都差不多,不必外人费一番试探的周折。何况——尽管此时此刻他自己还并没有发现——何况敦已经快算不上是他的外人。他拿起桌上的酒水单子,脸色臭臭的,说:找点什么堵住你的嘴。敦想起太宰离开前的嘱咐,险些笑出来,最后回答都憋拐了声儿:您请我吗?芥川未置可否,把单子往人面前推一推,桌子底下的腿也无意地向前伸了一伸,皮鞋尖儿跟对面的短靴沿儿堪堪相抵。他敛下眼,打幌子似地撩了撩衣服下摆,黑色的凶兽化成一尾活灵活现的墨龙睛,从敦松松挽了一道的裤腿边上,缓缓缓缓地滑开了。

 

太宰扶着中原的腿和后脑勺亲他,边亲边往下压,直直把人压到吧台上,手指全埋进帽子拢起来的发根里。中原嘴里充斥着一种纵烟过度才会有的焦苦味,这种味道,太宰亲了他多少年就尝了多少年。分别历时太久,使弥新的朝夕都掉了价,苦味还是曾经那个苦味,熟悉却已经称不上了;也都不太好意思计较对方在此之前亲过另外多少个人,舌齿的冲动犹在,心里头都开始别扭了。他们分明一度抽相同的香烟牌子,轮流用一盒火柴,甚至缠绵到把某方剩下的最后一根当众分吻。只不过早年中原送给他的一只火机在入社前就被太宰以戒烟为由丢掉了,哪怕如今再将回忆拾遗捡漏,两个人的习惯还是只能被迫活在一个人身上。

芥川的短信送进来,手机在中原的口袋里伴着铃声振动,也动到了跟他贴身的太宰。中原正死搂着太宰的脖子保持平衡,听到这催魂索命的声音,杀人的心都有了。“欸,”他侧了侧脸挣开太宰的嘴唇,仍然近在咫尺,清晰可见被亲过之后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停会儿,你帮我接一下。”

太宰没依,就笑笑,说你问问别人要不要我停。他俩这个妖精打架的姿势好歹摆了有十分钟,明目张胆围观的没有,周遭拿眼角余光偷瞄的还是不在少数,此时纷纷点头相应:对,电话放着,别停。中原本来视线被挡住了,现在一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太宰(“那个太宰治!”)亲了这么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抬腿就往太宰胸口踹。太宰料其在先,勉强接下一招,胳膊立刻发麻,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肋上,那真是一点余力没留,痛得他直接弯下腰,就差吐一口血。“中也……!”在中原面前,他是成也嘴贱败也嘴贱。“停停停——停!”

中原学他方才一笑,“你问问别人要不要我停。”这一秒,他们重新回到了十六岁。

这样的张扬是有渲染力的,一干群众迅速倒戈:对,打得好,别停。太宰非常配合地装起了委屈——你们究竟帮哪边的?——当初敦猜他做过演员实在不是没有道理。中原咋一咋舌,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太宰从人群拉离。他手型生得小(毕竟人就那么点儿大),恰好太宰的手腕子也细得不像样,腕骨一小块鼓包仿佛一颗偏执的核,一遍遍助他奔流到海死去活来,而今却天造地设地嵌进中原中也的指缝。直到走远了拉人的那个才想起要窘一窘(只顾着窘,都没想过放手),脚步也慢下来,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太宰心想,不是你先带我走的吗,但不敢说了,刚刚被打的地方还疼呢。

“你先看了你短信再说。”刚才还那么在意的,这会儿倒是太宰替他惦记着。

中原把手一松,可算拿手机出来看了,看完“啊”一声,跟太宰摆个脸:我今晚没空了。原本太宰见他带着个芥川就心知没戏,却成心逗他:那你撩我干什么?中原将将着了他的套,“我怎么知道我会没……不对啊,我什么时候撩你了?”可惜只着了一半,反应过来了,太宰无不遗憾。他们别了好多个三日,不是个刮目相看就能够形容的。“明明是你先来撩我。”

咫尺天涯难渡。被撩的、撩人的,其实双双煎熬。

“你以为我会想多——带个小家伙到这种地方来让我看见。”中原找好了附近一个避人耳目的角落,把自己整个人填进去,背后是墙,右侧碎裂花纹的玻璃隔断和面前太宰修长的身形使他放松。“我最知道你是什么人,太宰,这套省一省。”

太宰本来想再深究着问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呢。可碰巧舞场现下散了,一簇刚结束疯狂游行似的人群结伙成对地从旁经过,几乎全裸着肌肉纠结的半身,汗水香水荷尔蒙气味混杂,他清心寡欲久了,对此直犯恶心。“我……”还没我出什么,中原踮起脚,摘下自个儿帽子往他脑袋上一扣,扣得很低,堪堪遮掉一张蛊人心魂的脸。

“低下来点儿。”他压着太宰两肩,十指迫紧,半有刻意的成分,是做给过旁的观赏的,只有语气暴露他早早消磨殆尽的耐心。“亲不到了。”

于是太宰弯下腰让他亲,也半有刻意的成分,双臂撑着隔断和中原身后的那堵墙,驾轻就熟的戏码,如同有屏风遮挡、抑或帷幕降临。人声嘈杂,光线昏暗,散场的DJ在打一首变奏的Closer,他与他唇角浅薄而警惕地贴在一起。中原盯着太宰两眼,多惊心动魄的一双眼,桃花潭水深有千尺。他未必自信能在这双眼睛里渡过一场劫,但也不打算就此心甘情愿地被他祸。

然而太宰仿佛是把他看透了,蓦地粲然一笑。“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老这样。”是说这种假扮成一对儿的事情。他鲜少把他们的陈年旧账翻出来抖灰扬尘,一旦突然做了,定是想掀起疾风骤雨的。

中原嘴里发涩,恐怕一说话就被尝到,硬是拿冷硬眉峰替下了那句逞强的“不记得”。他大有要是太宰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揍他的架势,可是太宰并不接着说了。曲终人散了,他飞快地把自己从太宰臂弯下抽丝剥茧一样地抽离。“我就走了啊。”声音听起来竟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太宰说,你走呗。说着把帽子摘下来给他重新戴上。中原正了正帽檐,额头沾上了太宰的温度和汗。事到如今,这个人身上也只有这一点儿东西是属于他的了。

 

他们从前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和他,谁都不是。中原都快要不认识这个会体贴人的太宰了,而在太宰的印象里,从前的那个中原也是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地抽开身的。他们有过十六岁那样的好时候,交心交肺不敢当,毕竟太宰有那么个不可告人的血海深仇在身,可交一交后背和彼此怀抱嘴唇的余裕倒还是不少的。人性里头多的是趋光性、趋暖性、趋热性,何况两个风光正当时的少年人,余裕多了自然就渐延成一种不齿的温存。只是现当下他们连牵个手都要费费力气,温存又能从何拾起。他太宰治不辞而别在先,始乱终弃,理应遭一遭这种报应。可是中原中也呢?中原中也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这么果断决绝了。

 

比起少数的某些决绝分子,世上优柔寡断的男人倒是多的是。梶井匿着名往侦探社送包送盒的行径持续了将近一周,终于在某天的某个包裹没有被退回来以后长足了自信,把好不容易搞到的捂在手里快捂烂了的与谢野晶子的电话翻了出来,发一条消息挑明了身份,而后自动躺平安候起了他的重生日。候着候着候到这晚,与谢野跟太宰酒友有约,席间趁机反拨了梶井号码:今晚我和人喝完酒,你能不能过来接我。那厢一番熬出了头的喜不自胜无需赘述,就连目睹全程经过的太宰也要叹一句好事多磨。不过他虽深藏功与名,却一眼认出与谢野在脱的高跟鞋是CL标配的红鞋底,多嘴调侃了一句:这谁送的新鞋子?——暗地里心惊肉跳,思忖梶井是不是疯了,这一双买下来,价钱得不下十万。

与谢野挑着眉睨他,眼睛形状生得妩媚,气质冷了,就可惜配不到撩人眼波。“你明知故问什么。”当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是从哪儿流出去的。太宰卖队友的下作勾当暴露,立刻举起酒杯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含笑的狭长眼尾,无耻又无辜。

他俩今天约在小料理店吃寿喜锅,孤男寡女共处一张榻榻米,心上各怀着各的鬼胎(然而此胎生父生母都跟对方关系不大),一时都对话茬拈轻怕重。太宰殷勤地帮忙分碟分碗分调料,甚至包揽了磕两只鸡蛋的活,就是意图要与谢野先开口——毕竟女性一方开口,再唐突都称不上失礼。酒友有酒友的规矩,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男女同事也自有男女同事的规矩,算到这两人身上,还得多出一份生死患难的交集。要不是与谢野不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要不是太宰泡不得聪明女人(小白脸心态。宁做情人不做妻啊),擦枪走火岂非指日旦夕。

与谢野接过他递来的碗碟,翩然道了谢,谈起前几日令太宰遭国木田拳打脚踢险些肢解的一件事:“那天我外勤,听说你擅自带敦去夜场了。”她一面说一面开了早早上桌的那瓶烧酌,给自己和太宰各斟半杯。

太宰屈着腿坐,姿势不甚雅观,歪头欣赏她浅刷一层裸色甲油的纤细指尖滑过杯口。一朝有谁长了他这副山光水色,轻薄都是容人饶恕的。“我进去找人。一个人肯定麻烦不小,就拐上他了。”轻描淡写,最关键的理由全被抹了干净。“再者说,敦君也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接触一些成人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对嘛。”

找什么人——这种话自然也是不能问的。与谢野弯一弯嘴角,揭了锅盖,拎起筷子把锅底的牛肉翻上来,蒸汽氤氲遮住她考究的视线。“我说不好,不过他回来以后可有点不对头。”既然规矩重重,聊一聊自家后辈的小心思总归无伤大雅。“周末跟镜花处着倒没什么,一个人的时候——看着跟被勾了魂儿差不多。”

太宰一筷子肉将喂进嘴,被吓得差点没咽下去,连忙喝酒打压。“我保证哦,绝对没带他看什么不该看的。”说着他跟与谢野碰了个杯,“不过我可能知道这跟谁有关系。”

与谢野把酒杯一抬,扬了扬脸,说那等你确定了再告诉我。她不接受未定论的假设。太宰默契地点头,跟她嘻嘻呵呵一笑,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通俗欣喜,把两只杯子重又倒满了。这帮鬼祟的大人付不起为人父母的慈悲,对待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小朋友倒是能肆无忌惮地滥泄情怀。

提及这方面,他们也适当过问彼此,与谢野的八字画了眉目清晰的一撇,太宰的却还不见边际。“说真的,你不打算也谈个恋爱什么的?”革命与爱情如此相辅相成,和平年代更是缺少世俗消遣。哪怕特立独行,她也是个有人在爱的女人,被爱着的通常有恃无恐,总恨不得看在眼里的人个个都能找到伴儿。

“我?噗哈——”太宰笑得手抖,杯子里的酒洒出一点,掉进碗里跟冷掉的汤汁沆瀣一气。“我能跟谁,别教唆我祸害人。”这世间最会祸害人的那些祸害,往往都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你也不是没有人选,比如……”这个名字只跟她有过一两面之缘,与谢野战时嗅到过他们之间的一些端倪,捕风捉影全凭女性直觉,误打误撞的猜测,说不出来。

但从她的神情里,太宰读出来了。“不,不不不……”他否定极快,抿着嘴闷一口酒,眉间流露浅显的烦躁,“误会。中也……不,那家伙跟这个是两码事情,我没法解释。”找人接吻和找人谈恋爱,在他这里是两码事情。但解释了就是逾距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然后换去别的话题,不再有所深入。与谢野对太宰的人文关怀停留在女性本能的包容和明哲保身之间,保持着一种疏离而恒久的温度,如若太宰治不幸活至终老,那他一辈子都不能缺少这种类似的温度——他求死不得,如今仍然想死,只是想死之余,他又不得不为自己另谋某条出路过活——正是在那个颠簸梦至过往轻重的夜晚,他将这一点彻底悟明白了。

 

酒过三巡将散,与谢野自然等人来接,太宰体会了一把被正面现充的惨痛(明明他还是那根红线呢),相当凄风苦雨地独自走回自个儿住处。临近子时,星光灿烂,夜晚是柏林苍穹下的那种夜,城市是天使之城里的那种城。过去分布着时间节点,从其中一个节点往后,他每次喝酒只能醉一半,另一半魂归天际,总之不会变成某个不自杀者的前身。这一路上没有山川河流,亦无高楼耸立,太宰一边走一边发牢骚,当初给他安排宿处是不是早有先见他会在喝醉之后寻死。他在离目的地还余数十米远时摸出钥匙,漫不经心着往自家公寓楼下多看了一眼,却因这一眼蓦地停下脚步——真庆幸他的自知之明,深谙自己还残剩可信的清醒,否则他会以为门前那个戴帽子的小人影是哪路牛鬼蛇神差使来的幻觉。

就说过,他认识的那个中原中也从来都不是那么果断决绝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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